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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退让一步

三日后,崇政殿。***

崇政殿是朝会之外的议政殿,列朝的臣子依事而定,也被称为早朝之外的便朝,即随机召议的朝会。

这日的崇政殿充满了火药味。政事堂宰相、诸科给事中、六部尚书或侍郎、御史、谏官、翰林学士,约十**人,俨然分成了两大阵营,辩驳激烈。

左谏议大夫陈公辅的颌下胡须随着他昂扬的驳词吹得直翘,……自唐以来,向以中书取旨、门下审覆、尚书执行,此为千古典范,祖宗继之。政事堂执政朝纲,更应晓祖宗之法,审慎明事,怎可让尚书省身兼决策、行政之权?

吏科给事中范冲随之道:此举置中书、门下于何地?

翰林学士朱震道:尚书省总揽中书之权,此为不妥!

学士承旨胡安国皱眉道:新制先以尚书省兼决策、行政之权,破坏三省平衡,未见其利,先见其弊;再以参知政事来制衡相权,何如三省的分治?臣以为,唐初之制三省各有宰相,共入政事堂主政,此制甚当。政事堂的三省改制实为改三省为一省,臣以为不妥。请陛下慎思之!

陛下慎思!几位谏官和学士同呼道。

赵构端坐御椅上,政事堂进拟的《三省改制疏》他已阅过,丁起奏对有理有据,赵构也颇有些意动,此刻闻得胡安国等臣反驳之,不由有些犹豫,目光便扫向丁起。

丁起跨出一步,向赵构揖礼道:陛下。

丁卿但说。

丁起挺直身,朗朗道:三代以来,何有三省?这一句先反驳了陈公辅的千古典范、祖宗之制之说。臣以为,治政当为‘宜’——因时制宜,方能合当下之政。

陈公辅揪住他这句,道:不错,治政当因时制宜,所以秦汉的丞相制因独揽朝纲而为祸甚巨,隋唐遂改立三省分相权,此为制衡之制,丁相莫非以为此制当下不宜?

丁起道:吾等继祖宗之制,应是法先王之意,而非法先王之法。诚如右谏议所说,三省制的宗旨是相权的制衡,政事堂的改制立尚书左右仆射二相,又以六部寺监贤能者领参知政事衔,同辅政事堂,相权分于五六人,新制何曾改了祖宗的相权制衡之意?

臣观史书,唐太宗曾道:‘国家置中书、门下以相制……然人心所见,互有不同,苟论二省难往来,若勾心斗角,护己之短,遂成冤隙,中枢陷于瘫痪……此乃亡国之政也。’可见三省之弊由来已久;由是,方形成了中书门下的合议制,然其弊仍未能尽革。

政事堂今立新制,以尚书、寺卿领本职参知政事,较之中书门下侍郎为辅相,更能通晓政务,决策贴于实事。好过中书、尚书互不相闻,虽然有制衡,却因互相缺乏了解,而易争论不休,延宕政务。而且各部尚书、寺卿既然兼参知政事,隐然便可与左右仆射分庭抗礼,左右仆射虽然官高位重,却也无法擅权。

他拱手道:陛下,新制较唐制已择其精华,而革其弊害,尤胜贞观之制。

赵构不由微笑点头。在历朝皇帝中,赵构尤慕唐太宗,听丁起这么一说,自是心悦。

范冲揪着前问不放,诘道:如此,置中书门下于何地?

丁起道:旧制,门下中书分设左右散骑常侍、谏议大夫、司谏、正,均掌谏诤之事,又有中书舍人掌草诏和宣敕,门下给事中掌驳议。新制下,中书省、门下省依然各设谏院,中书谏院主掌谏诤人君,门下谏院主掌谏议政事——如此,左右谏院职责便不复混淆;同时,中书舍人院仍掌草诏和宣敕;门下给事中仍掌政务审覆,然独立为门下后省,由都给事中判省事,如此更突显门下审覆、制约相权的立省宗旨,较旧制更胜。

陈公辅瞪眉瞪眼,这不合祖制!

陛下,臣先前已说过,三代以来,何曾有中书、门下?秦汉之际,中书省又在何处?国朝的三省亦是循唐制而来,却又有变化。可见,制度因循变化,是天道之常。而变,则是为了合乎时宜。上起三代,下至汉唐,其制度典章,善者可循,弊者可改,合时者当用,不合时者当去,这才是‘祖宗之法’的意旨所在。

丁起侃侃而谈道:我朝建立后,陛下励精图治,以作中兴,臣等方细审祖宗立制之要意,既要循相权制衡之要策,又须革虚事纠扯之弊,增效去冗,方为中枢制度的要义所在……

政事堂宰相舌如飞簧,滔滔不绝,陈公辅、范冲等一时皆无以驳。

赵鼎和宋之意含笑赞许自不必说,李纲、叶梦得都听得连连点头,朱敦儒面上也流露出思索之色。赵构在御案后直了直身,唇边含笑。有眼色的朝臣均瞧出皇帝倾意于政事堂提出的改制了。

朱震思忖片刻,问道:若诚如丁相所说,新制是增效去冗,然依政事堂所提方案,除左右仆射为相外,另选尚书寺卿为参政,则政事堂宰执少则六七人,多则上十,入堂决事者更多于原三省制,众议纷纷下难免分歧,又如何确保全堂画署?难道事无巨细,都要提请陛下亲断吗?如此,朝廷要宰相何用?

胡安国暗赞他思维敏锐,一语抓住了关键,不再立足于驳斥新制将决策行政尽归于尚书省乱了相权的制衡——此驳已被丁起举辩引证,再说无益——而是借丁起的增效去冗之说借力驳之,丁起若不能自圆其说,新制便不攻自破。

朱学士问得好。丁起道,新制下,以左右仆射轮日当班,诸位参政亦轮日当班,小事由当班的仆射和参政决断并备案;大事则召政事堂诸相会议,若不能全堂画署,则由左右仆射决断——若决策失误,由左右仆射负全责;若左右仆射之间亦有分歧不能决,则由列席听政但不议政的尚书左右丞整理为记录,提请陛下裁决。如此,小事大事决策皆有章程,政务便不致于因分歧而延宕不决。

陈公辅一下子揪着了话头,道:陛下,臣以为参知政事不可少除,而且当多数参政的意见皆和左右仆射相异的,亦应付陛下裁决,方能防止尚书仆射擅权。

胡安国思忖了一下,道:臣以为,六部尚书都应为参政,寺卿中可选贤能兼之。

这话让殿中四五名朝臣的目光霎时灼热起来,如兵部尚书周望,刑部、工部二侍郎,这二部均未除尚书,若新制得行,岂不意味着他们即有了入政事堂执政的机遇?这也是为何一开始谏官、给事中、翰林学士驳议激烈,而六部长官却不动声色的缘由。名利当前,有几个真能淡泊如水?

廷议至此,双方的辩驳方向都诡异地转了个弯,争论点已不在应否改制上,而具体到参知政事是应在六部择贤任之,还是尚书必兼?另外,还涉及诸多细节,皆有争议。

……

这日的崇政殿朝议直至申时落朝班时方息。讨论到最后,并未有结论。毕竟,这是涉及朝廷中枢制度的变革,不是一次廷辨就能决下的。

***

至晚,丁起入枫阁,向名可秀禀报朝议事体,道:……虽未有定论,然大节已定。

名可秀对这结局毫无意外,就连廷辨的事态展她都能料中**分。

此番,政事堂提请朝堂的三省改制虽说是一项大的变革,然而,自神宗改制后,中书决策早已趋向为尚书仆射决事,此番改制不过是厘正名实,并非是陡然冒出的新创制;更为主要的是,于朝中谏院、学士院这里的清流朝臣来讲,三省分立只是个表,不能让宰相擅专才是里。抓住了这个里,所谓的祖制就不是铁板一块踢不破。

丁起道:……胡安国等提出参知政事应同除六部尚书。此议若行,臣恐有不肖之臣,借此登堂执政,小人忝居贪权谋私。他话中的不肖之辈自是有所特指。

名可秀心中明瞭,微微一笑,说:兵部尚书不足为虑,至于工部侍郎,想要工部尚书的位置岂是那般容易?唯一可虑的,却是礼部尚书的位子……

六部尚书同除参知政事……看来,却是不得不退让一步了。

她沉吟着,轮廓秀美的侧脸在烛火跃动下隐隐几分凝重。

丁起垂眉肃坐。

礼部尚书,难道不是宋藻(宋之意)?

***

时值四月,正是初夏游盛之时。

西湖作为京师胜景之最,自是京人出游的选。出了临安西城几门,围绕西湖周边处处是酒楼酒肆正店分店,几乎不出百步必有一家。尤其临湖更是酒家之旺地,历来寸土如金,皆为财雄势厚的一流正店经营,绝非普通的酒楼能插足进去。这出了涌金门外,临西湖东南岸的酒楼中有一家规模最大、声名最盛的正店,名为:丰乐楼。

这丰乐楼的前身正是昔日东京城屈一指的正店:攀楼。据闻这攀楼的东主很有前瞻眼光,在金军第一次围东京退兵后,便将大半家产都迁了江宁府,又紧跟着在东南第一州的杭州西湖边圈地,先后在二州营建酒楼,并以攀楼的2名丰乐楼为酒店正名,据说取个好兆头。赵构称帝杭州后,丰乐楼的总店便随之从江宁府移到杭州西湖这家,原江宁府那家则作了分店。

西湖丰乐楼总店的格局与东京的攀楼有些差异,不是按方位建东南西北中五院,而是沿湖一溜起了五座楼阁,二楼搭建楼廊贯通。楼内底层为大厅,中绕天井;登楼上二三层,都是雅间,也都围绕天井而建,称作济楚阁儿。西面阁子临湖,座中即可眺望西湖碧波、苏堤春柳,景致佳妙。因此,这西面的济楚阁儿多半需提前一两天预订,不然就排不上座。

临湖的丙字阁里,透过镶姜黄绫边的细竹帘隐隐可见里边**道人影,呼五幺六喝得痛快,豪笑声不时传出帘外,隐杂着陪酒女妓的娇声媚语。

……哈哈哈!这里的眉寿烧春够劲!比宫中的剑南御春还够劲几分。

你小子不懂了罢!这御进的酒以绵醇香软为上佳,要喝真个儿的烈酒,还得到这坊间正店来寻。

老子记得前年在京师时,这丰乐楼的眉寿春还有些软绵绵的,怎的突然够劲起来了?

诸位太尉有所不知。

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:京城有家只管出酒的枫叶酒庄,每年都有新酒推出供给京师各正店。去年冬月时,推出了名为烈阳殇的新酒,报上说是酿酒师新法制成,自称最烈性的酒,并办了酒擂台,说连喝一斗不倒者,便赠以十两金。擂开一月余,打擂者不下千人,却只有三十来人喝完一斗不倒的,却也面红赤脚步虚浮,大呼痛快、爽也……此酒遂名扬京师……

先头那粗豪嗓门不耐烦嚷道:老子在京城朝见待了大半月,这烈阳殇哪能没喝过?你这小娘儿说话啰嗦,七扯八扯说不到正点!

咯咯,太尉莫急嘛。这眉寿烧春正是枫叶酒庄酿制的,只不过标了丰乐楼的酒名牌子。

咦,这是何道理?那枫叶酒庄岂不是帮别家打酒名?另一人问道。

一个娇软的声音接过话头道:太尉问得好。这枫叶酒庄却不是做傻事,据说这叫定制酒,只要出得起定制钱,枫叶酒庄就用酿制烈阳殇的法子为各家正店量身打造本店酒,口感按正店的要求调酿,各有不同。

哈哈,这丰乐楼的眉寿烧春确是与烈阳殇有些不同,难怪咱们没喝出来是同一家酿的……咦,不对,老子前些日子在和乐、春风、春融、和丰楼这些正店都喝过,咋没听人道有定制酒这一说?

哈哈,老徐,你不通了罢,咱们前些时喝的那几家都是官家酒库,哪能到民家经营的酒庄去定做酒?

咯咯,太尉见事明白,正是这个理呢!

嘿,你这小娘儿倒滑溜,哈哈哈……

这枫叶酒庄的酿酒大匠倒是高明得紧,怎么能调酿出这些口味不同的烈酒?

咯咯,太尉,这调酿法是人家酒庄赚钱的秘密,奴家一小女子,哪能得知哟!

这开酒店的都会赚钱……另一嗓子豪笑道,兄弟们,端起来,都干了!

干!

碰盏声和大笑声又传出阁子。

隔壁的丁字阁坐着三位襕衫文士,正听着雅间内的名伎弹琴,清泠如泉的琴音不时被丙字阁的豪笑呼喝声搅扰,三人的眉头皱了几次,捺着性子听下去。

一曲终了,琴音犹余绕在室。居中而座年过四旬的文士拊掌赞道:张行的琴技清如松涧溪泉,让人闻之耳目一新,妙哉!

被称为行的弹琴女子年约十七八,纤细玲珑,容貌婉丽,眉间却带了两分清气,正是才艺名动京师的教坊司西坊官伎张秾。

宋人常将富有才艺盛名的名妓尊称为行,喻为此行之,张秾便是京师行中的佼佼者,更有人将她与当年名动东京的第一名伎李师师相较,等闲难以入见,更遑论请她到酒楼奏艺,可见今日这济楚阁儿中必有得她看重之人。

此人正是这出声道赞的文士。张秾盈盈起身福礼,含笑道:少阳先生过誉了。

少阳先生赞誉不过份,只可恨有那等粗野俗汉喧声杂耳,扰了这清涧之音。说话的是座中最年轻的文士,年约二十七八,眉隆鼻峭,面相颇具峥嵘。

座中那位三十余岁的文士哈哈大笑,邦衡说得不错,确是一帮粗野俗汉。

张秾微微垂眉,心忖隔壁那些呼喝饮酒的应是军中高阶将领,若是一般军将多称作将军,可不敢随便用武阶之的太尉作尊称。这会子哪有恁多高阶军将入朝觐见?她心中一动,莫非是前阵子说的南洋大捷的水师统兵官?

想到南洋水师,她便不由想起那位引起坊肆热议的传奇国师、枢府元枢。

卫轲卫希颜。

她唇齿间默默碾着这几字。